塞北的冬天,朔風如刀,裹挾著沙粒抽打在一望無際的光伏板上,發出持續的低嘯。走在寧夏寧東這片浩瀚的“藍色矩陣”中,零下十余度的嚴寒穿透棉服,呵氣成霜。然而,寧夏電力新能源分公司的舒茂龍卻覺得胸中有團火在燒——近兩千個日夜的奔赴與堅守,早已將這片土地從蒼涼的采煤沉陷區,變成了他心中最滾燙的坐標。那綿延不絕的光伏板陣列,既是一座拔地而起的綠色能源基地,也是他職業生涯五年轉型最沉默而輝煌的證詞。
此刻,他所在的正是國能寧東200萬千瓦復合光伏基地。目光所及,數百萬塊光伏板正無聲地汲取陽光,每年輸送清潔電力約37億千瓦時。不久前,他主導的智慧運維關鍵技術剛榮獲行業科技進步一等獎;而他眼前的這座基地,本身也是載譽無數,不僅是全國首批智能光伏試點示范項目,更榮獲了“中國電力優質工程”等重磅榮譽。更讓他自豪的是,依托人工智能大模型的智能運維系統,讓這片遼闊電站在“少人值守”中高效運轉,成為行業智能化轉型的標桿。
然而,將時光的指針撥回五年前,2021年的春天,舒茂龍的天地還是另一番模樣。那時的他,日夜守護在傳統火電廠的設備旁,手里緊攥的是確保穩定供電的沉重責任。從熟悉的鋼鐵森林與熊熊爐火,轉向一片寂靜無聲、廣闊無垠的荒漠,從“火光”到“陽光”跨越的這五年,也是一次從傳統能源保障者向新能源開拓者的全新跋涉,每一步都充滿了未知與挑戰。舒茂龍的職業軌跡,恰如一條清晰的刻度線,丈量著這場深刻變革的每一步。
轉折——當火電經驗遇見新能源藍圖
2021年的鴛鴦湖電廠,是西北電網的重要支撐。舒茂龍在這里的每一天,都圍繞著“安全穩定運行”展開:設備可靠性、缺陷消除率、技術監督指標……這些刻入骨髓的嚴謹,成為他日后在新能源領域獨特的思維方式。
“火電教會我一件事:能源供應的基礎是絕對可靠。”舒茂龍回憶道。那一年,他參與了電廠多項技術改造,其中一項涉及設備可靠性管理提升專項方案,后來被他移植到光伏電站管理中,演變為“一場一策”治理方案的原型。

2022年1月,舒茂龍調任新能源分公司技術研究中心,主持工作。彼時,國家能源集團“十四五”新能源發展規劃已全面鋪開,寧夏作為“沙戈荒”大型風電光伏基地建設的重點區域,亟需一批既懂電力系統、又有開拓精神的技術骨干。
“說不忐忑是假的。”舒茂龍坦言,“從干了十幾年的火電,突然轉向幾乎陌生的光伏、風電,像是從陸地跳進了大海。”但這片“大海”,正是國家能源轉型的主戰場。集團“十四五”規劃中明確:到2025年,可再生能源新增裝機達到7000-8000萬千瓦。個人的轉型,與企業的戰略轉向,在這一刻完全重合。
2022年2月,舒茂龍第一次以新身份來到寧東光伏基地。寒風裹挾著沙粒,打在臉上生疼。眼前,是延綿數十公里的“沙戈荒”光伏建設現場;耳邊,沒有熟悉的機器轟鳴,只有風的呼嘯。“第一個沖擊是‘安靜’。”他說,“火電是集中的、高能量密度的;而新能源是分散的、低密度的。管理思維必須徹底轉變。”
但他帶來的火電經驗,很快找到了用武之地。在首次技術研討會上,他提出的第一個問題是:“光伏組件故障率數據如何統計?缺陷發現到消除的平均時間是多久?有沒有類似火電的‘非停’考核概念?”這些問題,讓新能源團隊為之一震。正是這種源自火電的精細化、標準化思維,為后續新能源生產運營體系的建立,埋下了第一顆種子。
拓荒——在“無人區”構建技術體系
上任之初,舒茂龍面對的是幾乎空白的技術研究體系。“當時新能源公司剛成立不久,技術積累薄弱,更談不上系統性的研發規劃。”他回憶。
2022年春天,他帶領僅有的幾名技術人員,開始了長達三個月的密集調研。他們走訪設計院、設備廠家、科研院校,甚至遠赴青海、安徽已建成的光伏基地。白天考察,晚上整理,電腦里積累了數百份技術資料。“那段時間,我凌晨兩點前沒睡過覺。”舒茂龍說,“我們必須快速建立起對行業的認知,更重要的是,找到寧夏、找到國家能源集團的差異化發展路徑。”
2022年6月,《新能源公司“十四五”科技創新發展規劃》初稿形成。在這份規劃中,舒茂龍創造性地提出了“1+N”科創研究體系——“1”即智慧能源創新中心,“N”涵蓋光伏、風電、儲能、數字智慧、生態治理等多個方向。同時,“12345”智慧光伏總體架構首次被系統闡述,成為后續所有智能化建設的頂層設計。

2022年下半年,一個更宏大的目標被提上日程:申報自治區級技術創新中心。“當時很多人覺得不可能,我們才成立多久?有什么積累?”舒茂龍回憶。
但他看到了更深層的意義:這不僅是一個平臺,更是整合全區創新資源、確立公司在新能源領域技術領導地位的關鍵一步。他帶領團隊,在三個月內準備了上千頁的申報材料,從技術路線到人才隊伍,從實驗條件到產業合作,事無巨細。
2023年4月,“寧夏回族自治區智慧光伏技術創新中心”正式獲批。“那一刻我感覺到,我們不是在單打獨斗,我們背后是整個集團轉型的力量”舒茂龍如是說。
2023年1月,舒茂龍獲得國家能源集團寧夏電力有限公司“2022年度先進工作者”稱號。兩個月后,他又因在“國家能源杯”六賽一創競賽中的突出表現,獲評“科技創新項目先進個人”。但更讓他珍視的是2023年8月的一天。那天,他同時捧回了兩項榮譽:寧夏電力公司科技進步獎一等獎,以及“科技創新優秀個人”稱號。
“火電的經驗是寶貴的,但不能簡單復制。”他說,“新能源需要的是另一種創新——既要敢于想象,又要能落地生根;既要仰望星空,又要腳踏實地。”
此時的舒茂龍,已經完成了從“火電工程師”到“新能源開拓者”的思維蛻變。他開始用系統的、生態的視角看待技術問題:一個光伏電站不再僅僅是發電設備,而是集能源生產、生態修復、智能化示范于一體的復合系統。
攻堅——破解“沙戈荒”的世界級難題
2023年9月,舒茂龍正式出任技術研究中心主任。此時,寧東200萬千瓦光伏基地全面進入建設高峰期。“沙戈荒”地區建設超大光伏基地,是世界性難題:極端溫差、風沙侵蝕、地質沉降、生態脆弱……
舒茂龍牽頭承擔了寧夏電力科技項目“光伏基地生態農業關鍵技術研究與示范”。項目啟動會上,他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:“我們是在征服荒漠,還是與荒漠共生?”
這個問題,導向了后來影響深遠的“光伏+生態”模式。在他的推動下,技術研究中心與中國科學院、寧夏農科院合作,開展光伏陣列下植被恢復試驗。2024年春天,當光伏板下第一片人工草場泛起綠意時,整個團隊沸騰了。
“那不是普通的草,那是希望。”舒茂龍說。這項成果后來被寫入《大型復合光伏基地生態恢復模式分析與對策》,直報國務院國資委,成為行業生態治理的參考范本。
2024年初,舒茂龍在行業會議上發現一個尷尬的現實:關于大型光伏電站的智能運維、電網主動支撐等技術要求,國內尚無統一標準。“大家都在摸索,各說各話。”他敏銳地意識到:誰掌握了標準,誰就掌握了話語權。回到公司,他立即組織成立標準編制組,聯合電科院、設計院及頭部設備廠商,開始了艱難的攻關。

“最難的是平衡。”舒茂龍回憶,“既要有前瞻性,不能剛發布就落后;又要有可操作性,不能脫離實際。我們開了幾十場研討會,有時為了一個技術參數爭到深夜。”
2024年6月,由中國電力企業聯合會發布的《大型集中式光伏電站智能運維評價規范》等三項團體標準正式實施。標準首頁,“主編單位:國家能源集團寧夏電力有限公司新能源分公司”的字樣格外醒目。
“這是我們從技術應用向技術引領邁出的關鍵一步。”舒茂龍說。此刻,火電出身的他,正在定義新能源的未來規則。
2024年7月,舒茂龍榮獲國家能源集團“社會主義是干出來的”崗位建功行動先進個人。“我深深體會到‘國能人’三個字的分量。”舒茂龍在日記中寫道,“無論火電還是新能源,無論傳統還是新興,我們的內核是一樣的——實干。”
這種實干精神,在2024年底結出碩果。他主導的“智慧光伏電站一體化管控平臺”項目,榮獲中電聯2024年度電力信息化創新成果一等獎。評審意見寫道:“該項目構建了全生命周期數字化管理體系,為百萬千瓦級光伏基地運營提供了可復制、可推廣的解決方案。”
融合——從技術創新到生產革命
2024年11月,舒茂龍的職務再次調整:技術研究中心主任兼生產運營部主任。這次任命意味深長——公司希望他打破技術與生產之間的壁壘,讓創新成果真正轉化為生產力。
“這是我壓力最大的一段時間。”舒茂龍坦言,“以前搞研發,允許失敗,允許試錯。但生產運營,關乎的是真金白銀的發電量和絕對的安全。”
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將技術研究中心的實驗室“搬”到生產現場。無人機巡檢系統、智能清洗機器人……這些曾經的“科研項目”,現在必須接受最嚴苛的考驗:能不能降低運維成本?能不能提高發電效率?能不能保障安全?
2025年春天,一場“新能源安全生產管理提升專項行動”拉開帷幕。舒茂龍親手編制了專項行動方案,以清單化方式推進四大類79小項任務。

“火電的經驗在這里全面復蘇。”他說,“但在新能源領域,我們做得更精細。”他引入了“設備可靠性矩陣分析”,對每一臺逆變器、每一串組串建立健康檔案;他推動建立了涵蓋126項指標的生產運行指標體系,這是火電精細化管理的升級版。
效果是顯著的:到2025年10月,設備可靠性達到99.6%,缺陷數量同比降低30%,隱患整改率100%。更令人振奮的是,通過AGC、AVC運行方式優化,光伏電站首次在“兩個細則”考核中實現凈收益。
眺望——站在歷史交匯點上
2025年冬天,一則消息讓整個公司振奮:國能寧東新能源有限公司通過政府評審公示,獲評“國家高新技術企業”。這意味著,這家從傳統電力企業脫胎而來的新能源公司,已經具備了持續創新的系統能力。
舒茂龍作為技術負責人,參與了申報評審全過程。申報材料中,那一長串的專利、軟著、標準、獎項,勾勒出一條清晰的創新軌跡。而這條軌跡,幾乎與國家能源集團“十四五”新能源發展的每一個關鍵節點同步。
“這不是終點,而是新的起點。”他說,“‘高新’二字,是榮譽,更是責任。這意味著我們必須持續走在技術前沿。”2025年8月,中電聯全國新能源運行指標對標結果發布。寧夏電力公司旗下三個場站獲評“3A級”,寧東光伏基地榮獲“全國大型光伏場站勞動競賽優勝場站”。展映PPT展示著五年來的數據曲線:裝機容量從零到百萬千瓦,設備可靠性從95%到99.6%,技術創新成果從空白到國際領先……
“五年前,當我和團隊第一次站在戈壁灘上時,我們問自己:能在這里留下什么?今天,答案已經寫在這片土地上。我們留下的,不僅是一座電站,更是一套技術體系、一種發展模式、一支人才隊伍、一份新時代的能源答卷。”
回望這五年,舒茂龍的個人履歷,幾乎可以折疊進國家能源集團寧夏電力的發展年表:
2021年,他從火電轉型新能源,正是集團開啟“十四五”轉型之年;
2022年,他構建技術體系,對應的是寧夏新能源大規模開發啟動;
2023年,他攻克“沙戈荒”難題,恰逢國家首批“沙戈荒”基地項目投產;
2024年,他推動標準化建設,與行業從“規模化”發展向高質量發展轉型同步;
2025年,他實現技術與生產融合,呼應著集團新能源從“建設期”進入“高效運營期”。
“有時覺得,我只是恰好處在了這個位置。”舒茂龍說,“但再想想,是時代選擇了我們這一代人,來完成這場能源變革。”
尾聲——戈壁灘上的坐標系
傍晚,舒茂龍又一次登上寧東光伏基地的觀景平臺。夕陽西下,光伏板泛起金色光澤,與遠處的鴛鴦湖電廠冷卻塔,構成一幅奇妙的圖景:一邊是傳統能源的堅實基座,一邊是新能源的蓬勃未來。
“你看,火電和新能源,從來不是替代關系。”他指著遠方,“它們是互補的、協同的。就像我的經歷,沒有火電的積淀,就沒有我在新能源領域的系統性思維;沒有新能源的開拓,火電的經驗也無法煥發新的價值。”
舒茂龍打開手機,翻出一張五年前的照片:那時的他,站在火電廠的電子間,手里拿著萬用表。再抬頭看眼前的景象,恍如隔世。
“這五年,我個人的變化,不過是企業變革的一個縮影。”他說,“真正值得書寫的,是國家能源集團在‘十四五’這五年,如何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能源革命。”
風從戈壁上吹過,百萬光伏板如藍色海洋泛起漣漪。在這片曾經的荒蕪之地上,一個新時代的能源體系正在生長。而舒茂龍和他的團隊,就像這片藍海中的航標,標記著方向,也標記著來路。
五年,從“火光”到“陽光”,從執行到引領,從學習到定義。
這是一個人的成長史,更是一個企業在偉大時代變革中的奮斗史。
在“十四五”與“十五五”的歷史交匯點上,這樣的故事,正在國家能源集團的每一個角落發生。而寧夏寧東戈壁灘上的這片藍海,將繼續向著更遼闊的未來,奔涌而去。